尘封的记忆

失控: 第一个故事

Tropic:

暑假里写的东西,也许有第二个故事,也许没有


失控: 第一个故事

 

周旬

 

07年夏,上海

 

“距高考   43   天。”

眯上眼,视线中大红的字清晰了起来,显然距高考,还有43天。

周旬叹了口气,戴上眼镜,转向桌上的模拟题。

一阵风吹起蓝色的窗帘,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。

连风都是暖的。

教室的电扇偏偏这时候出故障,“晚自习后找人来修,”老师说,“怕耽误你们复习。”仿佛32度的高温不是干扰源。明明才五月初,却这么炎热…也就是最近两天的事情,被电视台和报纸炒得沸沸扬扬。

又一阵风吹过,把周旬的卷子刮跑了,“唔。”周旬弯下腰,捡起散落在地的泛黄的纸,“同学别踩…”

“对…对不起!”白帆布鞋从卷子上挪开了。

周旬抬起头,是个穿高二校服的女孩,斜刘海,黑框眼镜。

也许在社团里见过几次吧,他心想,或者是朋友的朋友?

“我知道这有些突然,毕竟我们之间并不熟悉…”

不,肯定不认识。

“但我必须告诉你…周绿学长…我喜欢…”

余下的话被学长的咆哮声淹没了:

“你才周绿!你妈全家都是周绿!!”

 

周绿


“你们班这节不是体育…”斜刘海不屑地指出。

“没事。”打球的男孩懒散地笑了笑。

“你就不怕处分?”

“余大脑袋不敢惹我。”

“他是懒得管。”

余大脑袋是教务处主任,两个星期前被三楼掉下来的板擦砸中脑门,缝了三针。

板擦是打球的男孩扔的。

“你要想让我帮你,就得端正下态度。啧,这么恶劣像是求人么...”

“行行行,周大爷我谢谢您!”斜刘海翻了个白眼,“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,性格爱好作息都给我好好交代。”

周大爷一一作解释。

斜刘海几次插嘴问了些问题,沉默片刻后:“你亲哥?”

一微秒的犹豫,“亲哥。”

“长得一点也不像…”

“我长得像我妈,我妈比较好看。”

“切,就你这熊样。”

“怎么,不服?”男孩捋了下头发,装出不可一世的样子,“看来我有必要用最完善的语言向你这个弱逼解释帅哥这词的含义…”

“别贫,他在几班?”

“高三四,后门第一个就是他。”

“好的,”斜刘海转身走去,“哦对了,你哥叫什么?”

“你丫有毛病吧!”男孩笑道,“偷窥人家两周半还不知道叫啥,这得有多精神衰弱…”

“你告诉我他叫啥就是了!”

“叫阿绿。”

“…真名,我看你才有毛病。”

“这还猜不出来?”

“去你妈的。”

 

周旬

 

“活该你单身,”文韶说,“今天这事全校都得知道。”

“… …”

“叫错了就叫错了呗,你他妈三岁小孩啊。”

“… …”

“那妹子说是你弟告诉她的。”

“傻逼。”

“我都不知道你有弟弟。”

“我弟是傻逼。”

隔着两条街就是黄浦江,周旬在考虑是否该投江自尽。死了好,不用为明天做心理准备。

都十点一刻了,温度还是丝毫没有下降的意思,周旬后背全湿透了。再这么走下去,汗都渗进书包里了。

酒吧的霓虹照亮了街道,也照亮了郭文韶一脸的坏笑,“你弟叫什么?”

“叫周佑江。”

“就他啊!怪不得你不告诉我。”

“呵。”

“话说你们俩一点也不像。”

“他长得像我妈。”

“你妈应该挺漂亮的吧。”

“…你是在暗示我丑么。”

“那还用暗示?”

“… …”

“我回家了啊,再见。”文韶走进酒吧。酒吧是他父母开的,他家就在楼上。

“拜。”周旬挥了挥手,朝江边的方向走去。

 

当然没有跳江。

仅是吹了几分钟的凉风,心情就好了很多。

他都不想回去了,反正家里也没人。父亲在外地,佑江一般不到凌晨一二点回不来。就这样在江边站一夜,也许明天早上一切就消停了。

周,佑,江。

听到文韶说“一点也不像”时,他很想回答“因为压根就不是兄弟。”幸好忍住了,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。

的确是姓周,不过来自另一个周家。两家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,但自从十年前在江北的小镇上接来佑江,就一直将其视为亲人。

佑江父母的死,在这个周家里是只字不提的,周旬至今都不太清楚事情的经过,只隐约明白是相当可怕的事情。他打心眼里是同情佑江的,但仍然不时地感觉自己被占了便宜:就因为“佑江很可怜”,所以他必须从小到大处处谦让。

四年前,他母亲去世时,他在悲痛之余竟感觉自己终于跟周佑江扯平了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根本无法制衡:佑江在短短的六年里两次失去了亲人。

他和佑江也曾是要好的朋友,就是最近几年疏远了…大约是从母亲去世时开始。佑江也是在那时一蹶不振,逐渐沦落为现在的模样…

阿绿这外号是谁起的,他一点也没有印象,但绝对不是佑江,因为在佑江出现前很久就已经有人这么叫了。只是佑江把“阿绿”这俩字叫的最久,叫的最响。别人的声音在升入初中后就渐渐停止了,但佑江却执意地叫到现在,仿佛从来就没有“周旬”这个名字。

该回家了,还有作业要写。

还有43天就高考了。

43天后,周佑江就正式地离开了周旬的世界。

他似乎有点等不急了。

 

周佑江

 

“昨天那事笑死我了,你还真以为他叫那啥啊…还说不是精神衰弱,我看你绝对是智商有问题…”

“周佑江!你给我滚蛋!”

 

周旬

  

周五周六就这么过去了——嘲讽当然不少,但至少没有被人指着鼻子笑。大家不怀好意地说那么几句,事情就算是平息了。

星期天早晨,周旬被音乐声吵醒。

“靠,才六点…”

嚎叫般的重金属摇滚,电吉他的嘶吼和不着调的男中音。显然是玩通宵,要不然没可能这么早就醒,说不定还喝醉了…

周旬踉跄地朝客厅走去,因缺觉产生的眩晕不断地加重。

“你这是扰民。”

客厅是空的。

只有音箱在鬼哭狼嚎,似乎是某个地下乐队的专辑。

周旬拔下插头,噪声戛然而止,仿佛咆哮的歌手被扭断了喉咙。茶几上有罐打翻的啤酒,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块暗色的印迹,除此之外一切正常,完全没有预料中的混乱。他扶起易拉罐,手上黏上了馊啤酒。

周旬转身走向佑江的房间,门竟然是半开着的…这又是怎么一回事…

四处是散落的衣物,一个旅行箱摊开在床上,里面一片狼藉,周旬走上前去仔细地看了看:箱子中一团内裤里还插着只拖鞋。再看床底下:一只流哈喇子的周佑江。

“喂,”周旬狠狠地踹上一脚,“你这是干嘛,离家出走吗?”

“唔…你…给我去死。”

“起来!把客厅地板上那一滩擦掉。”

“我饿了。”

“我又不是你的饲主。”

“去给我做饭!”

“没时间,”周旬望着地上打哈欠的少年,咬牙切齿地说,“托你的福把我吵醒了,我要去复习。”

  

周旬穿好衣服,在书桌前坐下——

“咔嚓”,关门的声音。

这就出去了?

地板好像还没擦…

不管他了。

就让他自生自灭吧。

 

半个小时后。

“咔嚓。”

脱鞋,跳上沙发,“桄榔”——为了拿遥控器把易拉罐再次打翻。

“…东三省地区生产总值…”晨间新闻,换台。

“…野生甲鱼的习性…”换台。

“…这位嘉宾…”换台。

“… …”、“… …”

“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…”摇滚。

加大音量,加大音量,加大音量…

哐哐哐、哐哐哐、哐哐哐、哐哐哐、哐哐哐…

 

“混蛋快他妈的给我调小点!”

一个愤怒的周旬冲了出来。

啪嚓,屏幕黑掉了。

“什么啊,”啃着包子的少年无辜地问道。

“那个音乐…算了…包子给我…”周旬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塑料袋。

“不行,”袋子被抢走了,“这是我买的。”

“让我吃一个会死吗。”

“是我买的…”

“会死吗!”

“你要吃的话你自己买…喂!快给我松手啊傻逼…要破了喂…”

“快给我!”

地板上突然多了两个厮打的笨蛋,也不知谁的衣服把那滩馊啤酒擦掉了。

 

阿绿

 

“…最后一个。”一个压扁的包子掉在了周旬的手上。
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
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。

上高中后就再也没跟佑江打架,也没有像现在一样一起说笑。

不管怎么说,还是有些怀念。佑江的笑容。仿佛回到了小时候。

“诶,阿绿?”

又是那个名字,周旬皱了皱眉头。

“都说了不要这么叫我…”

“那好吧,周大傻逼…”

“闭嘴。”

“话说,今天早上,”

“怎么?想向我道歉?”

“今天早上,”佑江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周旬,“我真的是想走。”

“为什么啊?”周旬调侃地问道。

“因为,不想再拖累你们家了。”

你们家。

一个陌生的词语,破坏了对话的和谐。

“你已经拖累我们十年了,”周旬冷冷地说,“不差这么几天。”

佑江站了起来,“我要出去了。”

和睦的气氛消失了,又是以疏离的感觉。

周旬有点后悔,但并没有试图劝阻。随他去吧,就像往常一样。

 

关门的瞬间。

佑江的声音:“我很抱歉,阿绿。”

“真的很抱歉。”

 

周佑江

 

32度的高温。

周佑江走在上海街头,看见了穿黑衣的男人。

如果不逃课的话,大概会被斜刘海追杀吧。

逃课的话,竟然遇到了穿黑衣的男人。

远远地从街道的另一端走来,黑色的风衣在一街夏装里十分显眼。如果别人能看到的话,大概会遭到围观吧。

黑衣人朝周佑江走去。

黑衣人走到他身边,停了下来。后面几个行人很不幸地撞了上去,然后疑惑地摇摇头,不太记得自己撞到的是什么东西。

“风暴将至。”黑衣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。

“知道了。”不就是这天气吗,还有你们这帮白痴能不能不用文艺腔。

“别走,我的话还没说完。”黑衣人凑到他耳边,“… …”

黑衣人走了,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
“别挡道!”一个急匆匆的白领推开了周佑江,瞥见的,是一张因恐惧而痉挛的面孔。

 

文韶

 

“…爸?”
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
明朗的声音回荡在楼道中,脚步逐渐逼近。

生满苔斑的墙壁,破碎的瓷砖地板,霉烂的家具,天花板的滴水渗入裂纹中,冲刷了一抹灰尘。

“爸…”

声音分解,失去了质感,变成了某种难以解释的东西。

阴影陷进四周的腐朽,仿佛侵蚀了黑夜,使房间暗了一个色阶。

风暴,要来临了呢。一个没有声音的声音说。

窗外的霓虹闪烁了一次,暗紫色的光照亮了失去遮蔽的旧屋。

墙上舞动着倒影。

但没有人。

 

周佑江

 

分针指向一刻。七点的天是阴的,明明没有太阳,却仍然很炎热。

街道上毫无生气,寥寥的行人都有些紧张。居民楼的窗户紧闭着,许多店铺也挂上了“休息”的牌子。虽然无法理性地接触实质,但动物的本能却令人们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——这是风暴之前的平静。

风暴毫无疑问将以腥风血雨收场。

一片阴影掠过树木与楼房,佑江四处张望,但找不到影子的来源。

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
他开始奔跑。

世界离他远去,像是透过镜面映出的虚像,触不可及。

黑暗追随着他,潜入弄堂的深处。

他有点埋怨自己。不应该朝着这个方向跑,真是太大意了。

时间凝固了,手表的指针静止。世界变成了一个平面,只有光与影的移动。

“省省吧。”熟悉的声音,带着善意的调侃,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
他本能地回过头,一团阴影散去,又凝聚在另一个街角。

“直接认输的话,就不会那么痛苦了。”

“不要用他的声音,你不配。”

撕心裂肺的疼痛。

他倒下了,蜷缩着、抽搐着,将近窒息。

黑暗汇聚,掠夺了四周的阴影,永恒地变幻着。一个无形的面孔,带着胜利的笑容。

但这不是结束。

裂纹形成在平面上:一个微小的破绽,在施压下飞速扩展,将黑暗分离。

黑暗不再是一体。

他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,但破碎的,是一个世界。

 

首先恢复的,是街区的噪音——他们来到了城市的另一个角落。

黑暗所在的地方,是一个少年,僵硬地站立着,神色中带着诧异,甚至恐惧。

事情发生得很快:他伸出双手,狠狠一推,少年倒在了车流中。

一声巨响,混杂着行人的尖叫,司机猛地踩下刹车,在柏油路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
 

周旬

 

早自习。

周旬迟到了。推开门,教室里很安静,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的座位,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同学,此时也缄默着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详的躁动,令他有些不安。

文韶的座位是空的。

也迟到了吗?不像那家伙的作风啊…

“他怎么没来?”周旬指着空位问道。

全班的学生都转向他。四十二张僵滞的面孔。

“你们干嘛都看我啊…出了什么事吗?”

片刻后,一个沉重的声音回答:“郭文韶他…死了。”

周旬愣了一下,紧张地喊道:“开什么玩笑!”

“是真的。”

“你们合伙坑我是吧!我告诉你!这他妈一点也不好笑,郭文韶你快给我滚出来!”

“没有骗你,”一个女孩小声说,“你没来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的。”

“…他昨天在淮海路那块儿被公交车撞死了。”

“据说是被人推到马路上的。”

“…有好多人看见了…”

“警察在调查这事儿。”

“好像都上报纸了…”

 

周旬感到一阵恶心。

世界在他眼前炸开了。

 

佑江

 

“诶,你听说了没有。”

“喂…”

“我在跟你说话呢。”

“你聋了吗!好歹回答我一声啊。”

 

“怎么…”佑江抬起头,眼色中半是惊愕半是疯狂。

濒临理智的边缘,仿佛在下一秒就彻底失控。同桌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
 

“我说,高三貌似有个学生出车祸死了。”

“死得好。”

“嚯,你这人咋这样…”

 

阿绿

 

没有霓虹灯的闪烁,巷子里更是冷清。

酒吧的门紧锁着,周旬摁下铃,却没有人答应。通向楼梯的侧门倒是开的,他犹豫了片刻,便向楼上走去。

楼道里是未经粉刷的水泥墙,与他记忆中的几乎没有区别,就是多了一股潮湿与腐烂的气味。上次来文韶家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…似乎上高中后就再也没来过,这么一想倒是有点奇怪…高中三年与文韶接触的不少,但不是在学校里就是在放学路上,不像小时候会一起出去玩,也再也没有带上…思绪刹车。

没有带上…

谁?

名字就在他嘴边,还是一个很熟悉的人。

但死活也说不上来。

他继续走,默念着人名。一个共同的朋友,一个非常亲近的家伙…

佑江。

他皱了皱眉头。

不可能的,他们俩不认识。想起文韶几天前的话:“我都不知道你有弟弟”、“怪不得你不告诉我”、“你妈应该挺漂亮的吧”…

应该…挺漂亮的…?文韶是见过的啊…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经常来家里玩,没可能不认识。

  

这么说也没可能不认识佑江。

 

他有些茫然。

这是怎么回事?一切都错了,时间段与时间段间有奇怪的空白,就好像他生命中的豁口,将回忆都漏了下去。

他走到楼梯的尽头:记忆中的铁门,贴着褪色的、破碎的‘福’字,门框和门边布满锈迹。为什么不换呢,无论是‘福’字还是铁门。

轻轻地敲击。

也许是被思绪阻扰,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。门突然开了——

一瞬间,他感到很难受,但感觉很快就消失了。

门只开了很小的角度,足够一个男人探出头。

是文韶的父亲…可与他的记忆毫不相符。他仔细地想了想,却记不清那男人本应该长什么样…分明一直是现在的样子。

“叔叔,我叫周旬,”他解释道,“是文韶的朋友,您还记得我吗?”

门缝中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。

“我把文韶在学校里的东西给您送过来了,我很抱歉文韶他…”

“谢谢,”男人夺过他手中的袋子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门砰地一声甩上来。半秒间,他隐约地看到了屋中的一部分:地板上是一层剥落的石灰。没有窗帘。

他惊愕地走下楼梯。

他发现自己早就不悲伤了——早读时的沉寂以惊人的速度褪去,不到中午,班里就恢复了往日的热闹。就这样接受了文韶的死。

仿佛他从未存在过。

走出去很远,他才想起来他的难受是为什么:

就像打开了朋友家的门,看见的却是一个强盗。

 

文韶

 

太平间。

一排又一排尸体:

扭曲的,安详的,年轻的,衰老的,富有的,贫困的…死亡给他们带来了平等,允许他们亲密地相聚,等待着火葬场的焚炉或医学院的浸池。

一个少年坐了起来,与身旁的人划清了界限。

破裂的头颅、凹陷的胸膛、碾碎的内脏…逐渐恢复原本的位置。

他拖着身子走向长廊的尽头,一路的血迹归还于四周的阴影。他走过城市的街巷,人们看见了他,却没有看见。

人类是不能看到自己不相信的东西。

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楼下,他爬上台阶,轻叩生锈的门板。

“爸…”

门开了。

“你来晚了。”男人说。

 

周旬

 

距高考十天。

窗外下着细雨,周旬摆弄着手机。

快六点了。打了十几个电话都不接,这家伙…究竟跑哪里去了…

最近一直没去上学,老师电话都打到家里了,周旬只好硬着头皮解释:我爸在外地,我也管不了他。

按理来说应该在网吧,或者随着几个混混去打台球,但找遍了好几个地方,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:“你说周佑江啊?好久没看见他了…”

父亲寄回来的钱一分没少,他的东西也在全屋里摆着…没有钱,没有行李,他能上哪儿去?难不成当了小偷?周旬不忍再想下去。

还有十天就高考了,我没有义务照看他,如果被学校开除了,如果被警察抓住了,如果出了什么事…是他的命,就让他自己扛着吧。

 

天色越来越暗,周旬拉上窗帘,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逐渐变大。

雷电轰鸣。一场风暴的前奏。

凌晨,急促的敲门声将周旬惊醒,他踉跄地走到门口。

“阿绿!阿绿!”

又是这个讨厌的名字。

打开门,佑江站在楼道的灯光下,全身湿透了,因寒冷而颤抖着。

他推开周旬,径直向客厅里跑去。

“你想干什么!”周旬吼道。

“钱在哪里。”

“你这几天上哪里去了!”

佑江拽出电视柜的抽屉。

“你给我住手!”周旬试图阻拦,却被佑江推到了一边。

“我要离开一些日子。”佑江说着,一个东西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。

一块手表,表镜摔碎了,刻度盘上带着血。

看着有些眼熟。

“那是郭文韶的手表!”周旬惊愕地叫道。

佑江没有理会他,将抽屉中的物品倒在了地上:遥控器、旧相片、螺丝刀、针线盒、信纸…

周旬似乎明白了什么。“是你,”他喃喃说道,“你把他推到了公车前面…你杀了他。”

换来的是佑江惨淡的笑容,“得了吧…那是我今天抢到的,他还想杀我,但又失败了。”

“你疯了…郭文韶已经死了。”

“他三年前就死了!”

从满地的狼藉中,佑江捡起一个信封:父亲寄来的钱。

周旬冲了上去,“放手!你给解释清楚…”

他突然动弹不得。

房间向他靠拢,他被逐渐缩小的空间包围住。

这是怎么一回事…他在失去知觉前,听到了佑江的声音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 

阿绿

 

周佑江失踪了。

周旬醒来时躺在自己的床上,他的头很疼。佑江的柜子敞开着,少了几件衣服和一个背包,客厅的地板一片狼藉,装钱的信封不见了,周旬捡起一块陌生的手表。表镜碎了,表盘上什么都没有。

在运城工作的父亲,听到消息后立即赶回了上海。

车站的监控录像显示,凌晨三点,在接近空荡的站台上,佑江走进了一辆驶向江淮的火车。

“不用找了,”父亲告诉警察,“那孩子回老家去了。”

“他好像…”周旬疑惑地对警察说,“他好像杀了个人。”

“杀了谁?”

“我…我记不清了。”他想起了破碎的手表。是谁?

“你太累了,”警察告诉他,“回家好好休息吧。”

 

桑园

 

周旬高考失利了。

走出考场,他伏在墙边吐了起来,把身旁的考生吓了一跳。

周。佑。江。

空气仿佛被刺穿了三个孔。

他怎么会摊上这样一个妖孽。

 

  他当天买了票,连夜坐车赶往淮安,经过六小时的颠簸,又在长途车站换成小巴离开城市。

  来到镇上,已是第二天半晚,夕阳给小镇笼罩上悲伤的气氛。

  他相信,佑江就在镇上的某个角落。

  

原来这就是他的故乡。

周旬走在泥泞的道路上,路边的人们好奇地望着他,都是些孩子和老人——

一个濒死小镇。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,慢慢地带走了自己的家庭,又因为没有吸引游客之处,小镇便逐渐消亡了。

与佑江相处的十年间也没见他提过几次这个地方,或许是因为他家人的死…他只是偶然提到了南北向有个桑园,在他三四岁时就被镇上的人废弃了,他的童年几乎都在桑树下度过。

在镇上找了三天,没有任何结果。

周旬很疲惫,考试之后他都没有真正地休息,对未来的顾虑也只是暂时被镇压了下去,分秒都可能爆发。

也许他根本不在镇上。

也许他真的离开了,从此消失了。

周旬第一次意识到:也许他在逃避什么。

 

第四天,他接到了一个电话。是佑江的号码。

“我在桑园里等你。”

挂断。

 

他翻过低矮的围墙。

午后的桑园十分宁静,偶尔会有雀鸟的啼叫。
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,微风吹过,斑驳的光影浮动。

 “佑江…佑江?”他喊道。

但许久都没有回答。

他坐在桑树下,望着荒废的园林,感觉被欺骗了。

一丝光线落在他眼中,他伸出手去遮挡,穿过手指的间隔,是一小片蔚蓝的天。

这一刻,他感谢桑园的寂寥。

给予了他独自落寞的权力。

 

黄昏,他的手机响了。

“阿绿。”

“你在哪里?”他愤怒地吼道,却感到泪水涌上眼眶。

“对不起…”回答的声音仿佛也带着一丝悲伤。

“道歉有什么用!这么多年你只会道歉…”

“…对不起,但是…你不用再为我担心了。”

“这话是什么意思!”

“以后再也不会拖累你和父亲了,从明天开始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他隐约听到了发动机的轰鸣。

恍然大悟。

他越过围墙,向小镇的另一端跑去。

但已经太晚了。

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 

他走回了借宿的地方,瘫倒在床上,轻轻地哭了一会儿,但很快就睡了过去。

醒来已是正午,他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镇上。

手机里最后几次通话是跟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
打回去,是空号。

他索性在镇上转了转。除了一个废弃的桑园,没有什么好玩的。

第二天他就坐上小巴,回到淮安,随后叫来了几个同学,开始了毕业旅行。

 

七月初,他收到了理想的大学的录取通知。

他隐约感到有些不妥,总觉得自己失利了,但明明考的很顺利。

 

八月末,他最后一次走过上学的路。

他在一栋旧楼下停留了一会儿。三年前,他最好的朋友和父母死于煤气中毒,二楼的房间至今没有租出去。一楼本是朋友父母开的酒吧,如今已变成超市的储物间。

他突然记起一扇生锈的铁门,还有一张陌生的脸。

清理杂物时他扔掉的一块破碎的手表,此刻也浮现在他的脑海中。

这些莫名其妙的不相干的琐事…

他感觉他的生命中有片空白。

 

然后他就收拾好行李,去了南方。

不久便忘掉了手表和铁门。

 

直到四年后父亲因病去世。

他在火葬场里等待着父亲的骨灰,想到应有个人陪他一起沉默。

回忆往事,他很愤怒,世界从他的手中夺走了那么多…他的母亲、他的朋友、他的父亲还有…还有谁?

三个字,仿佛将空气刺穿。

但他想不起来。

三个字,化为生命的空白。

回到上海的家,收拾着父亲的遗物,他疑惑家中为何会有个空的卧室,似乎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存在了。

因为,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回答,屋里居住着空白。

 

在江边漫步。

独自一人的夜色,凉风将他从悲痛中唤醒…

仿佛看见了一个逝去的身影,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:

阿绿…

  

阿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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