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封的记忆

得到先生与失去小姐。

林桑榆:

  “得到”是很骄傲的男孩子,因为他的人生一直不停地在得到。


  这并不是说他所有的得到都不需要努力,相反,他对待每一件事情都特别用心,包括感情。


  他会揣摩姑娘的小心思,会在意她们生活的每个细节,屏息静气靠近,只为了得到。


  “失去”是很自卑的女孩子,因为她的人生一直不停地在失去。


  为什么大家都要离她而去呢?很正常啊,没有谁想和连名字都这么晦气的人扯上一丝半点关系。


  “得到”先生遇见“失去”小姐的那一天,他在和当任的女朋友分手,小礼堂阶梯前,“失去”小姐正在看豆瓣上的故事独自作乐。


  “得到”先生有些失落,因为前一刻,他被女友或者叫前女友数落了,指责他得到以后,以前的贴心温柔都消失不见了。


  “这不是人之常情么?因为得到了啊。”


  得到先生如是说。


  失去小姐不知该如何回答,因为她没有与人接近的经验,更别提是接触像得到先生这样的幸运儿,所以她只能邀请他一起看豆瓣上的故事。


  得到先生原本不喜欢看故事,但他一腔郁闷无处发泄,勉强听了失去小姐的建议转移注意力。


  一开头,故事就保持了惯有的旖旎浪漫,如花似玉的通讯班姑娘与首长跟前的红人警卫官,结局让人唏嘘,警卫官选择了比通讯班姑娘更加如花似玉的前程。


  看完以后,失去小姐潸然泪下,得到先生被失去小姐楚楚可怜的样子拨动了心弦,他开始对这样的姑娘感到好奇,从此以后,失去小姐终于不再寂寞。


  那段时间失去小姐尤其开心,当然开心了,终于遇见懂得自己的那一个,而得到先生也能在回家的时候能吃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。


  得到先生的工作很好,外企,高层,年薪制,享受的各种假甩假日办一条京沪线,所以以前谈恋爱,得到先生总是带女朋友去各种主题餐厅,吃一盘没有温度引不起食欲且昂贵的东西。


  两个人偶尔也会有小争吵,大多是失去小姐下班太晚而忘记做饭。为了能每天都让得到先生快乐,吃到热气腾腾的家常饭,失去小姐辞掉了工作,因为得到先生已经习惯这样的状态。


  失去小姐想,这证明得到先生需要她,这么一想,她就觉得一切都甘之如饴,尽管她比自己一个人的时候,失去什么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

  日子行云流水地过去,得到先生开始挑剔哪盘菜里的辣椒不够,米饭不够软,为此,失去小姐特意去报了一个烹饪班,每天一身油烟地回到家,得到先生会嫌弃地皱皱眉头。


  失去小姐不停地在失去,得到先生比以往更加猛烈的得到,一个心甘情愿,一个毫无所觉。


  失去小姐的饭菜做得越来越好,可是得到先生在饭桌上的话越来越少,更多时间是听见消息一响,便扔了碗筷离开饭桌,这让失去小姐有些紧张。


  两人第一次大争吵,是失去小姐无心在沙发上捡了得到先生的手机,得到先生发了很大的脾气。


  “你偷看我短信?”


  失去小姐不否认,自己其实想要窥探手机里的秘密,但她一直没有胆量去实施,此刻被得到先生骂得狗血淋头,失去小姐欲辩不能,喘着气,晕倒了过去。


  在医院醒来的时候,医生说失去小姐身体太弱,又整天浸在油烟味里,呼吸道有点问题,所以才会喘气晕过去。


  对此得到先生终于有一些内疚,他温柔地对失去小姐说:“以后别再做饭了,我们出去吃。”


  失去小姐躺在病床上哭得厉害,她喜极而泣,因为这证明得到先生还在意着她。


  不做饭,呆在家里没事做的失去小姐又开始积极地找工作。


  上班时间里,她异常认真,别人聊天,她从来不,只为让自己学到更多东西,能更有资格与得到先生站在一起。


 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,老板看见了她的勤奋,不断地给她业务和提升机会,失去小姐终于正式成了为职业白骨精中的一枚,但是她发现,得到先生和她说的话更少了。


  第二个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,失去小姐学习故事里的女主角,利用周末偷偷地给得到先生织了一件毛衣,可是很丑,得到先生放在抽屉里,从来没有穿过。


  失去小姐想了想,给母亲打电话,问哪儿有后期加工毛衣的地方,接着失去小姐从这城市最南的地方穿到最北,在冷风里走了一天,终于在一家小巷里找到加工店。


 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,得到先生破天荒地问了一些以往他觉得没有意义的问题。


  “你前任,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

  失去小姐愣了愣,也对,她从来没有告诉他,得到先生是她第一次爱上的人,也会是今生唯一一次。


  话到口边,失去小姐还是隐了所有深情,只说:“我遇见你,是命中注定。”


  得到先生问为什么,失去小姐扑进他怀里,在他耳边笑嘻嘻地说:“因为大家都说,得到是失去的开始。”


  “得到”是”失去“的开始。


  得到先生被这个回答震荡到,他暗自捏着手机,手机里还存着一条没有回复的信息,前女友来求复合。


  原本得到先生一向的原则是好马不吃回头草,但现在他有点儿动摇。看来,自己也不是多么清高的不吃回头草,只是其他回头草在离开自己以后一点也没有改变,失了新鲜感,而这颗回头草不一样,她被家里的关系安排到了得到先生的公司,他的手下。日积月累,得到先生发现,投入工作中的女人有一股另类的美,例如前任。他似乎忽略了在自己身边的失去小姐其实也是这样的姑娘,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
  最熟悉地方无风景,等同于,最熟悉的人无亮点。


  得到先生挣扎过,但这样的挣扎在前任的狂轰猛炸下渐渐消弭。


  真正分裂的那一刻来临,场面远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,不过失去小姐还是扔掉了自尊去挽留。


  她捏着得到先生的胳膊摇,纤细的手指上还带着热恋时期,得到先生送的戒指。


  两个人这么僵持了半小时有余,失去小姐眼里的珠子从未间断,中途她剑走偏锋地主动戒指取了下来,放在面前的桌上,对得到先生说,如果你一点儿也不爱我了,你就扔掉它。


  得到先生到最后也没有扔掉它,于是失去小姐猜想,那就证明有可挽回的余地,得到先生开始用失去小姐不再做饭说事儿。


  “何必呢,你觉得我变了,我觉得你也变了啊,你自己算算,这后来,你为我做过多少次的饭?”


  可是明明为你做饭也不是我的义务啊。


  可是明明是你让我别做饭的为什么现在成了分手的借口啊。


  可是明明……


  当然,这些明明都被失去小姐掐死在了心里,因为她深爱得到先生,她不想要自己爱的人难堪,她努力摇着得到先生的胳膊,直到得到先生彻底不耐烦。


  “你能不能不要这样?”


  闻此,失去小姐忽然愣住,也不哭了,好像被人突然打到了天灵盖。


  她从来没有想过,一句“你能不能不要这样”原来比“我不爱你了”更来得伤人,我不爱你了,起码只代表情分已尽,你能不能别这样,好像是他正遭受着你的折磨。


  什么都可以折磨你,但绝对不该是我的爱情。


  失去小姐终于眨了眨几下眼睛,满脸还潮红着,却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,站起身,掏出得到先生家的钥匙还给他说:“我走了。”


  得到先生绅士地送她下楼,帮她打车,接着两人如初次见面的陌生过客,互相挥手说:“再见。”


  失去小姐在出租车里捂着嘴哭得昏天暗地,她感觉到得到先生在后面看着她,但是她没有回头,甚至强自挺直了脊梁骨,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。


  既然他不拦下她,她也不会给他机会,让他看最后一眼。


  失去小姐彻底消失了,得到先生顺理成章地和前任聚到一起,他们再次手挽手频繁出入同一类餐厅,钱包里多了十几张饭店会员卡。


  得到先生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,但他没想明白是哪里不对劲,直到有天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接到一家小店打来的电话,说他有一件毛衣被送来加工,学徒忘了登记,这件毛衣一直被留在这里,上面留了两个电话,第一个电话已经打不通。


  “非常不好意思,我们会半价优惠,改完后快递到您家里。”


  没成想,得到先生却鬼使神差地回答了一句:“别改了,我自己来拿。”


  得到先生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,那就是,一直擅长得到的自己,忽然得不到了。


  比如说,他其实想要回家吃一碗自然香的白米饭,但是他不能,自己也动过手,却总是没有那股味道。


  再比如,他其实想要一件能穿出去见人又保暖的毛衣,可是在前一个关头,他自己放弃了。


  再比如,很多。


  察觉自己的能力在慢慢消失,这让得到先生很惶恐,他向公司申请调休得到批准。


  白天悠悠醒来,得到先生忽然想起什么,一个人开着车,从最南开到最北去,那条路比想象中漫长,也不知道她是用怎样的姿态走过。


  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,加工店老板很不好意思地赔礼道歉,得到先生却不自觉地脱口而出。


  “谢谢。”


  拿到毛衣后的得到先生转身出门,顷刻想起和失去小姐第一次见面的场景,也是这样的深冬。


  曾经不透光的回忆霎时倾巢而出,得到先生忽然想再看看那个故事,和失去小姐一起,在那个礼堂台阶上。他给失去小姐打电话,用各种途径联系,却统统失败了。


  手上捧着毛衣,站在一夜成冰的凛冽风里,得到先生彻底明白,自己‘得到’的能力永远也不会再恢复。


  好像被人下了一个叫做遗憾的咒语,即便有人送他陈年风楼解咒,也无事无补,因为在这一生最该做出挽留的时候,他没有。


  他记得失去小姐在自己耳畔巧笑言兮讲的那句话:“大家都说,得到是失去的开始。”


  而现在的得到先生才恍然记起,大家似乎还说过,要得到,必先懂得怎么接受——失去。
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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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7. summer林桑榆 转载了此文字
    得到是失去的前提